“早知道是这样，像梦一场。我才不会把爱放在同一个地方，我能原谅，你的荒唐，荒唐的是我没有办法遗忘…”
大巴车在歌声中抵达了A县，田新介用手肘推了推戴着眼罩的田野，田野一个激灵，取下眼罩，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眸：
“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
“怎么没什么感觉？”
“前几年脱贫攻坚修了路，不像之前那么颠簸了。”
田野“哦”一声，打了个哈欠，解开安全带，从座位上方的行李槽拿下旅行包，正欲递给田新介，田新介早已走下了车。
“呵...这就是儿子吗？有事的时候是孙子，没事的时候是大爷，当年还不如生个女儿，贴心...”
田野心想着，跟上田新介，二人搭乘摩的，回到祖屋。村里人知道他们回家，都来问候，搞卫生，接待亲戚，一直忙到深夜才吃上饭。饭后，村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，路灯也入乡随俗地早早闭眼，田新介简单洗漱，躺在床上，嗅着清甜的空气，缓缓合上眼。
造物主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就放过他，睡梦中，他回到了那天，母亲去世的那天，他与父亲田野产生隔阂的那天。
2015年的一天，那时田新介和父母还住在C市解放路边的自建房里，这天原本是他值班，碰到文成敏值班那天有亲戚从省城过来，就和她换了个班，下班后，安排好单位上的事情，早早回了家。走到门口，隔着房门，都能听见田野和母亲爆发争吵，不知因为什么，只知道吵得很凶，前所未有。
正当他站在门口，犹豫着是否要这个时候进去，进去该做些什么？说些什么？母亲哭着夺门而出，就在门口的马路上，就在田新介愣神之际，一辆卡车驶来。
母亲就在自己的面前被撞飞，整个人砸到路灯上，在路上滚了几圈。
田新介没有赶到母亲身边，而是第一时间上前拦下卡车，同时拨打了110和120，田野听到声音也跑了出来，抱着妻子，把她的头靠在怀里，嚎啕大哭，然后突然想到什么，回到客厅拿起放在那里的手机，拨打电话，朝电话发了一通火，再出来的时候，跪在母亲身边，无声地哭泣。
估计是这通电话的缘故，急救车比田新介估计的时间早到了，这时，倒在地上的母亲抽搐一下，口中再次流出一股血液，田野抢在医生之前，抱起妻子，跑到车边，把人送上车。
手术室外，田野和田新介来回踱步，医生出来，经典的二选一，植物人还是放弃治疗，田野以家里没钱为由，不顾田新介的阻拦，放弃了治疗，母亲弥留之际，有一瞬间短暂的清醒，她的手耷拉在床沿，艰难地挪动手指，比出“耶”的手势，不想让家人担心。
田野见后，冲上前，挤开坐在床边的田新介，双手紧握，抬起这只耷拉的手，捂在怀中，抽泣着，直到妻子咽气。
此后，田野把自己关在家里，不见任何人，不吃任何东西，直到妻子下葬日才出来，形如枯槁，一步三跪被田新介的舅舅搀扶到灵前，扶着棺椁送妻子上了山...
田新介从梦中清醒，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田野房间的方向，叹口气，继续睡下，却一夜无眠。
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愣神，早点打电话，而不是第一时间拦车和车主掰扯，如果当时家里有足够的资金，可以进行后续治疗，如果...可能母亲就不会...其实他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完全怪父亲，可他做不到，这些年父亲虽未明说，但对自己所做的一切，自己全都看在眼里。
“怎么？没睡好？”
田野将在一清早去三公里外的镇上买来的油条咬在嘴里，喝一口豆浆咽下，说道。
“梦见妈了。”
田野收起笑容，沉默了许久，挤出一句：
“吃饭！”
饭后，田野才说出第二句话：
“我们去看你妈去。”
说完，戴上草帽就往外走，田新介跟了上去。
祖山上杂草丛生，田野从山脚的叔公家借了一把长柄镰刀在前面开路，田新介跟在身后走着，估计是许久没来，找了半天，才找到母亲的坟。
一个没有立碑的坟包，葬在祖山的高处，显示着田野一家在村里的地位，仅此而已，除了这点外，没有任何可取之处，甚至有些随意葬在路边的既视感。
田野伏下身子，用镰刀清理了周边的杂草后，用手指一点一点把坟上的草根抠出来，三个小时，田新介静静看着，突然心里有所动容，却被田野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这份动容凝结。
“小新，我们给你妈立碑吧，刚刚就差点没找到。”
田新介僵在原地，皱紧眉头，田野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抬头，继续说着：
“在用水泥修一下，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草根打扰她了。”
“田野，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田新介忍不住说道。
“村里的规矩，夫妻合葬，你害死了妈妈，还想让她一个人呆在这里吗？你有没有当她是...”
田野这才回过头，眼中的泪水让田新介没能把话说完，田新介把头撇到一边，闭上了嘴。
“我不配在她旁边！也不配给她修坟！更不配见她！”
田新介听着田野带着哭腔还假装平静的声音，噙着泪望向天空，努力控制泪水回到原来的地方。
田野起身，拍了拍田新介的肩膀：
“十二年了，一轮了，再不修坟，人家会笑话的。你说奇不奇怪？等了这么久，我还是没死，呵呵。”
田野苦笑几声，越过田新介，往山下走去。
田新介想起母亲死后，田野拒绝担任班子成员，主动要求从市刑侦支队到市禁毒支队，每次都冲到最危险的地方，原来有这个打算，不由地喊了声“爸”。
田野脚步一顿，没有回头，淡淡抛出一句：
“这件事就以你的名义操办，其他的我会安排好，估计你妈不想我做这些事吧...”
田新介“嗯”一声，跟着父亲下了山，可直到回家，二人还是没说一句话。